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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行(游记)

作者: 来源: 日期:2009-2-10 人气:2717 加入收藏 评论:0 标签:

陈忠实等   

    有一种说法,“看一下年历史到北京,看三千年历史到西安,看六千年历史到淮阳。”此说当否,自是见仁见智。
  二○○八年七月,人民文学杂志社组织中国作家采风团来到河南省周口市的淮阳采风。作家们拜谒了“三皇”之首伏羲氏的太昊陵,瞻仰了圣人孔子的讲学遗址“弦歌台”,参观了平粮台、龙湖等历史、人文、自然风光,大家一路走一路吟诵《诗经·陈风》,不断感叹:此地无怪乎称作“龙都”。
  下面这组文章就是作家们从淮阳采风归来后的悟与思。

                                                                            ——编者
  
 
 龙湖游记  陈忠实
  
  踏上游艇,在清湛湛的湖面上划行,一缕缕清凉湿润的风迎面拂过,把满身三伏酷暑的溽热顿时荡涤光净,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是一种期待里的舒服。我似乎还不尽兴,忍不住撩起水来,搓了胳膊又搓洗了脸,便融入这水天一色的湖了。
  水是湛蓝湛蓝的水。天是湛蓝湛蓝的天。眼前的水看不到边际,远处的水被灰白的水汽遮住了蓝色,与目力所能及至的同样呈现着灰雾的蓝天相接相融。一叶小艇泛在这水天相接的水面上,很容易让人产生海的迷幻,尤其是对我这样意识和习惯里储存着黄土原和杂生着荆棘野草榆树枸树的坡岭的人,漂浮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往往会产生风平浪静的海的错觉。然而。这确凿是湖。
  真正让我不再发生湖与海的混淆性错觉,是进入这湖独有的生动到超出想象的景物。湖里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蒲草,小艇在蒲苇丛中的狭窄水道上缓缓划行,不时有鸟儿从蒲苇丛中飞出,又有鸟儿沉落其中,偶尔能听到幼雏混乱一团的叫声,可以猜想是争夺食物的颇为激烈的本能的叫声。无法想象,这密不透风的蒲苇丛林里,有多少双鸟儿在自由地繁衍后代。这种鸟在我并不陌生,我的家乡灞河边的苇子林丛是它们的福地,叫声不大优美,是比较单调的“呱呱呱”的粗声,当地人就因其叫声称作“苇呱呱鸟”。一个苇字,标明了它生存繁衍的独特领地——苇丛。这湖里的苇丛更是难得一方自由领地了,首先不担心安全,没有如曾经的我一样捣乱的孩童掏取鸟蛋。
  在蒲苇丛里相间着的大块水面上,有通体白亮的鹭鸶悠然浮游,它们总是成双成对,一会儿游远了,一会儿又聚拢并行了。我无意间捕捉到一个瞬间即逝的画面,一只鹭鸶张开翅膀从水面跃起,不偏不倚落在另一只鹭鸶的背上,又滑落到水里去了,被踏了一下的鹭鸶抖一抖身子,似乎没有在意,又并头游动着。还有几只野鸭,显然缺乏鹭鸶的优雅风度,却洋溢着活泼的天性,不时把头伸入水中又冒出来,争前恐后,左右穿梭,自然都是在水里捕捉小鱼小虾等食物。几种叫不上名字的小鸟,从空中掠过,有一种背上是一抹鲜艳的红色,瞬间就消失了。
  小艇从苇丛中出来,又进入野生的荷花丛中。许是得了这好水和好水下的好泥的滋养,硕大的荷叶遮罩着水面,红色白色粉红粉白的荷花竞相开放,开放的荷花和合苞待放的花蕾都是出奇的硕大。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水面上,真有仙境里的沉醉了。我便想到,无论密不透风的苇丛,无论花香扑鼻的荷花,当是适宜所有职业所有年龄的男女驾舟散漫的好去处。进入苇丛和荷花丛中,得意的事和烦恼的事都会被荡涤出心胸,获得一分娴静和爽快。我便想着约一二好友,在这苇丛和荷丛中自在游荡,既不说马尔克斯也不说网络文字,只看蓝天白云,只听“苇呱呱鸟”捕食引发的幼雏的叫声,把记忆里的往事和昨天刚发生的事统统扫除,装进鸟叫声和撩拨清水的声音,储入白云和苇丛荷花,还有鹭鸶和野鸭……
  直到我如此沉迷的时候,仍然不敢相信这一方好水是在河南淮阳大地上。不单是我孤陋寡闻,更在我多年来偏颇的心性,以为和我住得相邻的省份大同小异,就把兴趣偏向于那些自然景观奇特的边远地域,大漠荒原,海洋冰山,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寨,野狼游走的草原,寸草不生蠓虫难觅的生命禁区的盐湖……此刻,我甚至有某种懊悔,竟不知和我相邻的中原河南淮阳,有这样一方好水——龙湖。
  湖以龙命名,也是这一方好水所系的悠远到神话时代的神秘历史。传说伏羲氏从我的家乡渭河边来到这里寻求更广阔的发展天地,神农氏也在这里教民稼穑,陈胜在这儿建立第一个农民政权,更有诸多文人墨客如李白、苏轼等都留下不朽诗篇。在我尤为惊喜的收获,陈姓氏族的源头就在这里。这龙湖在夏代称为陈,到商汤时把舜帝的后裔分封到陈地,到西周时周武王把女儿嫁给舜的后世嫡孙妫满,就在这龙湖上建城立国为陈国。随之以国名为姓氏,便有了陈姓。妫满传二十世,历六百四十三年,陈姓便繁衍了不知多少万子孙,到现在大约七千万人,遍布中国南北和海外华侨之中。十多年前我在广州的陈氏家谱园里获悉,陈姓源自舜的后裔所在的陈国,却不知具体方位,今天竟然一脚踏进陈姓始祖所在的陈国的门槛了,无意间完成了一次最久远的寻根,顿然觉得和淮阳亲近到有亲情相系了。
  龙湖有好水。《诗经·陈风》有赞美龙湖的诗章:“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彼泽之陂,有蒲与茼;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把龙湖上这些水生花草融铸进《诗经》,可以猜断肯定是这龙湖的风景激发了作者的诗兴,留下这生动的诗章。我在龙湖蒲苇丛荷花丛中的忘情和沉醉,和几千年前《诗经·陈风》的作者相通,只是我笔拙,吟诵不出一首诗来,仅留笔记一篇,聊以尽兴。
  
  北有安阳 南有淮阳  蒋元明
  
  “看一千年历史到北京,看三千年历史到西安,看六千年历史到淮阳。”在北京,朋友这样推荐说。到了河南,我发现:“北有安阳,南有淮阳。”安阳有殷墟、甲骨文;淮阳有伏羲、画八卦。不到淮阳,你就不知道中华文化之根。
  很有趣的是,安阳、淮阳同在东径一百一十四度和一百一十五度之间,几乎在一条直线上;南北相距也不过两纬度。安阳早已闻名天下,而淮阳却有点默默无闻。可到了淮阳一看,哇,六千年历史还是往少了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三皇”之首就是伏羲氏。太昊伏羲氏就建都在淮阳,也葬在淮阳。这里有他的都城平粮台古城遗址和太昊伏羲陵。史书上也有“太昊伏羲氏都宛丘”的记载。宛丘就是今天的淮阳。
  太昊伏羲氏处于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渡时期。老祖太昊伏羲实在了不得,他统一了打着各种图腾旗号的部落,取各种图腾的一部分组成了龙图腾,自号“龙师”,实现了以龙为图腾的民族大融合。龙,原来是各种鸟兽的集大成者,难怪“龙的传人”找不到龙的原型,哪知是老祖天才的艺术创作!太昊伏羲还“教先民们结网罟,兴渔猎;养牺牲,充庖厨;正姓氏,制嫁娶;作甲历,定四时;造琴瑟,制乐章;画八卦,分阴阳”,开创了中国畜牧业的先河,率领先民从野蛮走向文明,迈出人类的一大步,所以被称为中华“人文始祖”。一千年后,炎帝神农氏也从烈山率众来到淮阳建都,种五谷,尝百草,开创了农耕文明。我们的两位伟大的先祖就在淮阳这块土地上建立了丰功伟绩。“三皇”中有就有两皇都在这里开创大业,你说这淮阳历史得有多深厚啊!我在淮阳把这些信息发给朋友时,对方吃惊不小:“哇,难怪河南人牛!”
  淮阳这地方确实是块宝地,还很神奇!太昊伏羲氏有一天在蔡河里捕到一只白龟,龟背上的纹路图形很特别,老祖是个天才的发明家,他凿池养白龟,仔细观察,还把龟背纹路画下来,挂起来,深入研究,结果看出“八卦”来,于是开启了无字文化的新时代:分阴阳,定四季,推算二十四节气……再过数千年,在北面一点的安阳,龟背上就出现了文字——甲骨文。龟背,在冥冥之中注定是我中华文化的原创基地!
  沧海桑田,河水变湖水。白龟的故事没有完。公元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六日,一个十六岁的淮阳少年,从伏羲画卦台前的龙湖里钓到一只白龟,也就是相传的“白龟池”那个地方。这下可轰动了整个淮阳,也引起海内外的关注。罕见的白龟现身,有意印证历史的传说。据北京有关专家鉴定,白龟二百三十五岁。龟形近圆,龟盖酷似八卦。神龟显灵,它是老白龟的第几代孙?民间和学术机构纷纷进行猜测和研究。海外竟有出价十万美金购买。淮阳人视为至宝,哪能出手。经过十三年精心照料,到了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前夕,淮阳人将白龟放生龙湖,让它回归自然,与家人团聚,子孙繁衍……
  站在画卦台上,面对浩浩荡荡的龙湖,遥想当年老祖从水中捕白龟的情景,和在这画卦台上昼夜研究龟背图的身影,我们真是心驰神往,慨叹不已。

    脚印里的淮阳  刘立云
  
  几乎是悄悄的,有那么点私语的味道,淮阳的朋友问我:在来之前,你是否知道淮阳?我一愣,连忙说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然而心里却是虚的,悬空的,像被人看破阴谋。实际我知是知道淮阳,但除开它作为地名的两个字,真是不知道更多了,起码当时想不起来更多。假如在这之前遇上一场考试,地理考试,试卷上又不幸有一道问淮阳在中国哪个省份的题目,我怕是要大笔一挥,在卷面上填上“安徽”。
  来到淮阳才知道我有多么的孤陋寡闻。来到淮阳才觉得我是应该知道淮阳的。尽管淮阳越变越小,而且被太多的浮土半掩着,如今只是河南东部的一个县,基本上默默无闻,但只要你真正走近它,用手细密地去挖掘它,触摸它,你就会为它曾经的宏大而震颤,为它在过去几千年中持续散发的光泽而惊叹,就像我在两天匆匆来去之后,终于在心里对自己说:淮阳不可不来,不可只来,不可白来。因为这个古朴、浑厚而又水土内敛的地方,原来藏在那么巨大的一只脚印里。你如果不知道它,说不定要冒数典忘祖的危险。
  淮阳人喜欢用“第一”来介绍他们的人文和地理,而且说话的语气坦然又坚决,没有一点支支吾吾,拖泥带水。比如说太昊陵是他们的至爱与至尊,他们就底气十足地对你说,此为“天下第一陵”。又比如说龙湖,这是他们最喜欢去泛舟的地方、休闲的地方,如果你是第一次来,他们也会告诉你,此为“中原第一湖”,面积达十一平方公里,相当于杭州西湖的二点五倍呢。如果再注意他们的表情,你会发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是矜持的,庄严而神圣的,口吻中有种我心向天的东西。你举出个什么例子来跟他们理论,他们只会笑笑,再笑笑,不和你争辩,那意思是说不说由我,信不信由你,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先说太昊陵吧。这是座地处淮阳城北蔡河北岸的陵庙,一九九六年被列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提供的资料说,此地春秋有陵,汉代建祠。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明太祖朱元璋、明英宗朱祁镇,清康熙、乾隆帝都为它的守护、修建、增建和扩建亲颁诏书。因此,年年都要进来拜谒的淮阳人,当他们走过渡善桥,又走过午朝门,目光里必定会出现一片苍茫,一片浩荡,然后他们看见从苍茫、浩荡的大海里渐渐浮起一片大陆。他们说看哪,看哪,这就是我国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指出的淮阳古陆,距今五亿七千万年。再然后,我是说在经历过亿万年的沧海桑田之后,顺着巍巍隆起的山脉和缓缓淌来的河流,他们又看见一个穿着兽皮,须发飘飘,额头高上颅顶,赤裸的脚宽大如熊掌的人,撑着一叶独木舟,带着他的部落沿河游牧而来。当时大概是五月,在岸的南边突然出现一个大湖,那湖波光潋滟,鱼翔浅底,莲荷盈盈,湖面上高天白云,群鸟翻飞,大家就被这景色迷住了,吸引了,所有划桨的人都停了下来。那个须发飘飘,额头高过颅顶的人,审时度势,果断地决定停止漂篷,当即率领他的那些赤身裸体,只用几片树叶遮住私处的初民,开始在湖边安营扎寨,休养生息。在这片土地上,他夙兴夜寐,风尘仆仆,教他的初民定姓氏,制嫁娶,结网罟,养牺牲,兴庖厨,画八卦,把脚印踩遍了淮阳古陆的角角落落。许多年过去,他宣布在一个名为宛丘的开阔地带夯土建都,从此在世界的东方开创了华夏民族源远流长的先河。六千多年后,我们在淮阳太昊陵看见的那个巨大的土堆,埋着的,就是这个叫伏羲氏的部落首领,又号羲皇。踩着他的脚印,在以后岁月中走来的,还有女娲氏,神农氏。
  噢,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三皇五帝”中的三皇啊!尤其是带着初民最早到达淮阳的伏羲氏,在淮阳人的心目中,那是至高无上,功可盖天的。因而他们特别强调伏羲氏的伟大、英明和睿智;同时也会强调,伏羲氏的伟大、英明和睿智,都是在淮阳这片土地上实现的。你们知道不知道,淮阳人说,伏羲氏是“三皇之首”、“百王之先”!
  说人类有些托大了,说伏羲氏是中国人的“人文始祖”,中国人的“人祖爷”,淮阳人不仅自己坚信不疑,而且希望所有的中国人都不用怀疑。否则,同胞们就有些大不敬了。说到伏羲对华夏民族的贡献,淮阳人常用的词是:经天纬地,万物资始。他们说,伏羲氏最大最大的功劳,莫过于在淮阳创立不朽的伏羲文化了。基于此,他们对伏羲氏他老人家的感恩之情,只能说无与伦比,就像他当年率领的那些从黄河上游顺流而来的原初民,甘愿步步吻着他的脚印。这让我们任何一个同是伏羲氏后代的人,自叹弗如。例如,在太昊陵的主殿统天殿,我看见墙上的左面、右面和后面,分别嵌着由十六幅墨色石刻组成的“伏羲圣迹图”。从石刻的材质和笔法看,十六幅图均出自今人之手,上面从“履巨人迹”到“崩葬于陈”,把伏羲氏开天辟地的伟业悉数道来,让人们历历在目。我久久凝视首当其冲的那幅“履巨人迹”,对坐在一只巨大的脚印里的伏羲母子充满敬意,又想入非非。画面上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在六千多年前的陇地古成纪(甘肃天水),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伏羲氏的母亲华胥氏就生长在这里。一天,美丽而聪颖的华胥氏在外出时踏上了一个巨大的脚印,因而怀上了伏羲。那是个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年代,小小的伏羲偎依在母亲怀里,如所有的孩子,情意缱绻,痴痴地叼着母亲的乳头。这时我就想,是不是受到伏羲受孕于那只巨大脚印的启示,淮阳人才认为,他们绵延不绝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其实是生活在伏羲氏的脚印里?
  还真得做点功课,我查遍了书架上的辞书,试图找到淮阳人坚持己见的理由。但非常 遗憾,在伏羲氏、女娲氏和神农氏这样一些辞条中,无不写着“神话传说中人物”。有的书上还有伏羲氏的造像,不知从哪里拓印下来的“人面蛇身”那幅。不过淮阳人不同意此种说法,或者说,即使他们无力推翻这些说法,也仍然对伏羲氏信以为真。他们说,我们所说的神话传说年代,是没有文字的年代。既然没有文字记载,那么后来用文字记载下的神话和传说,算不算是一种根据?最起码也是“疑似”吧?再说了,既然都没有文字记载,既然都是“神话传说中人物”,谁能断定那些人物子虚乌有?或许他们还会反驳:神话且不论,传说又怎么啦?都知道那时候没有报纸,也没有电话、电视、伊妹儿,隔着那么空旷悠远的时空,历史不靠传说靠什么?支撑他们这种信念的,除去那些并不权威,也无法权威的古籍中记载的“伏羲氏都于宛丘”、“葬于陈”,和从春秋屹立到现在的太昊陵之外,还有在《诗经·陈风》中描写宛丘的那十首古诗,还有诗中写到的“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彼泽之陂,有蒲与蕳”“彼泽之陂,有蒲菡萏”的龙湖,还有多少年立于湖中的伏羲画卦台……
  《诗经·陈风》在《泽陂》一诗中写到的“蒲”,即香蒲,开黄褐色的花,形状像棒子,茎可以编筐,编篓,如今仍然风姿绰约地摇荡在淮阳的湖塘中,在此不提。另外的“荷”、“蕳”和“菡萏”,说的都是莲荷,只不过分别指莲荷的叶片、花朵和果实,即荷叶、荷花和莲子。人们都知道,多用来拟人和励志的莲荷,是一种非常谦卑非常有生命力的植物,长年生长在池水和污泥里,水不干,它不死。据说从长沙马王堆汉墓中挖出来几颗古莲子,扔进水里,依旧还能发芽,开花。这就不妨碍淮阳人对龙湖和莲荷的认知了。他们把目光继续投向苍茫的远古,由黄河而龙湖,由龙湖而莲荷,由莲荷而岁月,从而断定当今仍簇拥在淮阳县城四周的龙湖,就是伏羲带领他的部落当年发现并临湖而居的那个大湖。湖里大片大片的莲荷,就是见过伏羲在湖里渔猎的那片莲荷,也是在《诗经》中被陈风反复摇曳过的那片莲荷。你看到它们鲜鲜嫩嫩的,看到它们在春天里生长,夏天里开花,秋天里结籽,到了冬天没有力气了,便扔下一池的残枝败叶,还以为它和别的植物一样,一岁一枯荣。其实不然,生长在龙湖里的莲荷是一种很古老的莲荷,很特别的莲荷,从不需更新换代,到如今都有几千上万岁了。它们世世代代不灭,年年岁岁不衰,从远古一直生息到今天。
  龙湖中的伏羲画卦台,同样是证据链中的一环。尽管物换星移,世事沧桑,没有人知道它建于哪朝哪代,毁于哪年哪月,最后仅存歪脖子八卦柏一株、宋熙宁年间的铜伏羲像一尊。但就是这一柏一铜像,它们的存在,那也在诉说伏羲氏确曾在这里画八卦。
  又要回到远古了。据大宋时期的《陈州府志》记载:“上古伏羲氏得白龟于蔡水”,在龙湖“凿池而养之”。他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研龟甲,然后参照龟甲和龟背上的天然图案,根据自然界中的天、地、水、火、山、泽、风、雷八种现象,及它们内部的联系,用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种符号各自对应起来,终于画出了先天八卦,揭示出自然界天、地、阴、阳和春、夏、秋、冬的发展规律。从此八卦的原理穿越千年,不胫而走,让后来逐渐出现的医学、数学、哲学和天文学等等,茅塞顿开,大受启发。几千年后,世界上出现了电子计算机,据说这个曾带来一场科技革命的东东,就是根据八卦中的“二进制”原理制成的。你瞧,这多么值得我们骄傲!
  不可思议的是,在几千年后的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六日,有淮阳东关少年王大娃在龙湖垂钓,不期钓上来这样一只当年伏羲参照画八卦的白龟。白龟眼似珍珠,肢生龙鳞,腹、背呈乳白色,龟甲高隆,甲上图案十三块,甲周图案二十四块。背部、腹部、四肢和首尾甲相加,共六十四块,正好与伏羲几千年前画的八卦璧联珠合。伏羲画八卦宣示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最后就分到六十四卦为止。当地专家经过观察指出,王大娃从龙湖钓上的白龟,背中甲五块,表示五行;由此而外左四右四共八块,表示八卦;左右连接背中上下两块共十块,表示十天干;背中余三块,表示三才;周边左十二,右十二,共二十四块,表示二十四节气;腹部十二块,表示十二地支;背部、腹部再加上四肢和首尾,共六十四块,表示六十四卦。这一系列奇特的数字,如果不是巧合,那又说明什么呢?淮阳人说,说明伏羲氏在淮阳画八卦,确实是画了;伏羲氏在龙湖中凿池养白龟,也确实是养了。
  东关少年王大娃从龙湖钓上来白龟,证明“白龟献瑞”确有其事,一时在淮阳引起轰动。白龟被送到当地文物部门,经反复鉴定,认为此物不虚,必须让它回归龙湖。“我养了它三年哩。”来到重建的伏羲画卦台,淮阳一位朋友满脸诚信地对我说。
  我不止一次问自己:淮阳人真能让伏羲氏走下神坛?换句话说,淮阳人如此爱屋及乌,举一反三,他们真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伏羲留下的脚印?
  只有让宛丘古城站出来说话了。
  问题是宛丘消失几千年了,你到哪里去找这片废墟?但淮阳人不气馁,他们坚信宛丘古城就埋在自己的脚下。思维的逻辑是,相传伏羲氏在位一百一十五年,到他有力量“都宛丘”之时,肯定是他的部落比较繁荣之时。而繁荣的年代即使在某一天崩溃,也应该留下些残垣断壁,这就有迹可循了。还有另一种推导:正因为伏羲氏是真真切切的人,不是神,因而宛丘虽然是他“都”的,但他毕竟不如宛丘活得久长。那么活得更久长的宛丘,生命能长到什么时候呢?至少应该长到“神农氏都于陈”。
  思想的帆船航行到这里,水路也就渐渐地宽了。因为有古籍证实,“陈为太昊之墟”,又云:“陈为伏羲氏建都地,神农氏因其旧而都之,故名之曰陈”。从这些散落和残存的信息中,我们可以想象:历经千年,在伏羲氏一支逐渐黯淡之后,走出烈山的神农氏又渐成气候,进而带领他的族民也来到了淮阳。神农氏在这里教他的族民种五谷,尝百草,养畜禽,终于使部落人丁兴旺,最后他把都城建在了伏羲氏“都宛丘”的旧址上。或者说,他干脆把伏羲氏的宛丘当了自己的都城。《诗经·陈风》的开篇之作《宛丘》似可佐证:“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鼓兮,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学界阐释说,这是一首典型的乐舞诗,反映宛丘城里一片歌舞升平。而《诗经·陈风》中的任何一首诗歌,都是从陈地采撷而来的民谣,这是常识。所以古籍中“神农氏都于陈”的“陈”,我们既可读作新陈代谢的“陈”,也可读作继承的“承”,还可读作城市的“城”。否则,在许多年后的《诗经·陈风》中,我们就不可能看到宛丘城灯火阑珊、夜夜笙歌了。
  历史上积土那么厚重的宛丘,怎么可能不翼而飞?
  时间到了一九七九年,淮阳发生了一件大事:规模宏大的平粮台古城遗址被发掘,把淮阳的历史清晰地向后推回到六千多年前,一直推到了太昊伏羲氏的脚下。

    平粮台古城遗址的被发现纯属偶然,又相当有趣。这个位于淮阳县城东南四公里的古遗址,在人们的记忆里,只不过是一个长满荒草的巨大的土堆。就有农民高举锄头来取土,用来烧砖、填坑、垫屋基什么的,但他们挖着挖着,突然火星四溅,手中的锄头竞被土层下某种坚硬的物质咬崩了。取土者大惊,慌忙掀开泥土想看个究竟,这一掀便掀开了数百年浮尘,让北宋年间的那座声名赫赫的平粮台露出了端倪。它方方正正的,高二丈,占地面积达一百余亩。县文物部门的专家奔过来一看,连连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该死该死,都几十年了,怎么就没想到动动这个土堆呢?再往下想,他们就想到了北宋年间的淮阳叫陈州,想到了当年这里曾经是南粮北调的枢纽,想到了戏文里唱的包公包大人陈州放粮……
  大规模的发掘开始了,是请来省里知识渊博的专家和县里联合发掘的。淮阳人奔走相告,欣喜若狂,因为他们马上发现被积士掩埋着的,不仅是座北宋年间的平粮台,而且是座分布着五个文化层的古城遗址。‘这座古城遗址平面呈正方形,总面积五万平方米,城内居住面积三万四千平方米,城墙上宽十米,下宽十七米,夯土筑成,四个城角呈弧形。在这里,考古队员们发掘了城门,发掘了用土坯垒砌的门卫房,发掘了几千年前埋在古城地下呈倒“品”字形的陶质排水管。它据说是目前世界考古中发现最早的陶质排水管道,把我国市政建设的历史提前了2000多年。在城内的东南部,发现了三排用土坯垒砌的龙山文化时期的高台建筑,在台上用土坯垒墙建房。另外,还有陶窑三座。在大量的出土文物中,有远古初民用过的石斧、石锛、石网坠、石箭头、陶罐、陶壶、陶碗、陶盆,还残留着被烧过的木炭、烧烤过的动物骨骼。经碳14测定,古城至少建于四千六百年前。
  最激动人心的,是在古城遗址的下面,又叠压着大汶口文化层。考古工作者通过对大量出土文物的分析和检测,又结合历史文献考证,一致认定平粮台古城遗址和太昊故墟宛丘。是同一个地方!还有一点需要补充:考古工作者是在出土了错金、银越王剑、巴蜀剑、四轮铁车和玉璧等数千件珍贵文物之后,才发掘到宛丘古城遗址所在的文化层。他们解释说,在宛丘古城废弃二千多年后,这里被战争绵延的楚汉时期,当了墓地。
  至此,历史文献中记载的“伏羲氏都于宛丘”、“神农氏都于陈”、“陈为太昊之墟”,基本得到证实。而自陈以降,淮阳先后被易名为陈国、陈郡、陈州、淮阳府……解放后,又,由淮阳行署改为淮阳县,这样,其长达六千多年的历史隧道也就被豁然打通了。
  淮阳的朋友安排我们观看平粮台古城遗址,或说失踪数千年的宛丘,是在我们将要离开的时候,使我们此行有了个堪称高潮的尾声,可见其用心良苦。但非常遗憾,除了一口黑咕隆咚的伏羲井,一尊新塑的巨大的伏羲雕像,和遍地年代不明的瓦片,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绿树,一片庄稼。原来一九七九年古城遗址发掘之后,马上又回填了。一来古城遗址实在是太大了,没有国家拨款,以淮阳区区一县之力,是无论如何也盖不起像西安兵马俑那样的博物馆;二来,世界上还没有更好保护古城遗址的办法,况且是如此巨大的一片,只好让它短暂地探起头来,呼吸一口几千年后的空气,继续潜入地底。
  说起这个,淮阳朋友们的脸色颇有惋惜,倒不见得是为我们,而是感到他们愧对伏羲氏“人祖爷”。另外的意思,我猜,他们也可能会在心里说:多不易啊!从神坛到现实,伏羲氏那只伟大的脚印,总算在淮阳露出来了,还不让他的子孙来看看,让世界来看看?
  
  逛庙会记  邵 丽
  
  我始终觉得我的童年乏善可陈。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生人,大多是面带菜色、表情麻木,内心又异常机警。那时候,城里生活艰难,父母孩子多,工资低。只要一到寒暑假,就像放一群羊,把我们一股脑地赶到姥姥家。姥姥仁慈,宽容,乐善好施,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很好的口碑。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直是似笑非笑的平静着,一直到终老——那年她九十七岁。
  姥姥吃斋念佛,一到初一十五,就在一尊泥塑的观音菩萨像前长跪不起,焚纸烧香,口中念念有词。烟火顺着她的额头袅袅婷婷地升上去,在飞满细小尘埃的逆光里,看起来如入幻境。
  在姥姥所有的祭祀里面,最大的事就是去人祖爷那里烧香。每年农历的二月二到三月三,是淮阳太昊陵庙会。在这期间的某一个早上,会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姥姥——她们穿着一样的黑衫黑裤,头上还勒着黑色的头巾——在姥姥家院子里集合,捱着装满黄裱纸和其他祭祀用品的篮子,还有馒头,那是她们去饱餐精神食粮之路上的物质食粮。这一群小脚的老太太,她们来回要五六天的时间,可想两地距离之遥。回来的时候,她们的黑衣已经变成了土黄色,头发上沾满了香灰和麦草屑,篮子里塞满了布老虎、泥泥狗之类的物件,惹得孩子们满院子疯跑。
  记得有一次我把这事跟妈当故事渲染。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封建迷信,小孩子不能乱讲。妈是领导干部,跟在早期革命者的爸爸身后革命了一辈子。谁知光阴如梭,说话间她就退休了。这几年,父亲去了,头发渐白的妈妈也跟人结伴去太昊陵赶庙会了。
  带回来的,还是布老虎,泥泥狗。据说这些东西已经繁衍了数千年。
  跟姥姥那时候的区别就是,她们没再穿黑衫黑裤,而且,她们乘轿车,还有很多人带着手机。
  第一次亲历太昊陵大约十一二岁,读初中。已经到了向往远方的年纪。总想要从人群中脱离出来,但又不至于逃离太远,隐约盼望独处却又恐惧孤独。尽量躲开大人,总是走在他们的前面或者后面,努力地制造出一点动静,却又小心翼翼地观望着他们的表情。我们那个时代的青春期,远远没有现代孩子的强烈。轻微地固执,心怀不满。时间很快就滑过去。叛逆无疾而终。
  远方在什么地方呢?
  淮阳算是一个远方吗?
  乘小火车从周口出发,约一个小时就到了淮阳。我的一个好朋友家就住在火车站附近,她神秘地告诉我,星期天可以去淮阳看公园,不用买车票。公园里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我们的目的或许不是奔着太昊伏羲的陵墓,我们只是去逛一逛那里的公园。
  我向妈妈讨十元钱,那是个很大的数目。妈妈很郑重地盯了我好一会儿,说:你确定?十元钱可以给你做一件新上衣。我心中略微有些犹豫,但是固执占了上风。
  对于太昊陵的记忆就是一路将馓子、麻花、花生、芝麻糖各种小吃吃将过去。看到那片宫殿式的古建筑群、巨大的土堆陵墓时,想必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就有了一个瘦弱的,略微有些神经质的少年的影子,映印在记忆中。一个面无表情,茫然四顾,仓皇无措的小姑娘,跟在滚滚人群的后面,将整把的祭礼投入香炉。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炷香。
  太昊陵,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魅力,让一代又一代人顶礼膜拜?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随人民文学杂志社组织的采风团来到淮阳。古城的变化之大让人惊讶,太昊陵也早已不是我少年记忆里破败的模样。修葺过的建筑群体宏伟壮观,殿宇巍峨,以内城、外城、紫禁城三道皇城护卫,三殿九进,十门相照,古柏森森,香火鼎盛。除了震撼,不能再有第二种感觉。此时不逢庙会,但庙会的“气场”还很强,据他们说一年到头都是如此。此言不虚,我们在淮阳耳濡目染的都是太昊,伏羲,八卦,始祖……淮阳的前世今生,似乎只和伏羲氏有关。哪怕是刚刚整修的龙湖——他们说到龙湖的历史久远,现在的烟波浩渺,芦苇葱郁,与西湖相比的宏大与自然,以及历朝历代包括孔子在内的文人墨客的逸闻趣事。当他们说到“三皇之首”、“人之始祖”的太昊伏羲氏的伟大功绩时,我觉得他的发明创造让现代人都感到汗颜——但我不相信这些,对他功德的颂扬已经超出了我的正常判断之外。根据传说和史籍记载,伏羲的主要功绩是:教民结网用于渔猎,使先民们告别了茹毛饮血的生活;教民驯养野兽,历史上有了家畜;变革婚姻习俗,结束了人类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原始群婚状态;始造书契,用于记事,取代了以往结绳记事的落后形式;发明陶埙、琴瑟等乐器,让音乐响彻远古的生活;创制古代历法,等等,等等。但是,伏羲的最大功绩还是创立八卦。他经常仰头观天象,研究日月星辰的运行;俯身察地形,考察山川泽壑走向。又观鸟兽动物皮毛的纹彩和生长在大地上的各类植物各得其宜的情况,近从己身取象,远从器物取象。传说中,他是在一个暴雨的天气里,从龙湖里钓得一只白龟,从白龟背上的图案得到启示,开始创造八卦,用来通晓万事万物变化的性质,用来分类归纳万事万物的形状。
  在通常情况下,完成这些创制需要数千年的实践,而在一个寿命很短的先祖那里,也绝不可以一蹴而就。现代科学也证明了这一点。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河南省舞阳县的贾湖遗址的考古发掘,证明在九千年前,我们的先祖就已经开始饲养家畜,同时也开始了稻作农业。舞阳出土的国宝七音骨笛,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世界上最早、保存最完好的管乐器,将人类音乐文化史向前推进了三千多年,至今还能演奏出悦耳动听的乐曲。贾湖遗址发现的那些成组随葬并装有石子的龟甲及其契刻符号,距今也有九千年之遥、将中国文字史向前推进了四千多年。我说这些并不是对我们的先祖大不敬,太昊伏羲在我心目中的神圣天地可鉴。但我宁愿相信他是精神的、形而上的,而不愿相信他是物质的、形而下的。实际上他有没有上述这些创造都不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伏羲氏最重要的贡献是文化上的,他给我们种植了一条文化上的根,能使我们统一和延续的,就是这条根。他已经使所有的华夏子孙,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称——“龙的传人”。所以对太昊伏羲的崇拜,不仅仅在于庙会期间的跪拜祈祷,更在于民族精神在我们血液里的澎湃流淌。伏羲文化的民族本源性和传播的广泛性,才使得我们的奥运圣火所到之处都能听到相同的吼声;才使得地震带给我们的眼泪,瞬间被数亿只温暖的手擦干。我虔诚地相信,只要有我们先祖伏羲这棵庇护子子孙孙的参天大树在,总会凝聚起生生不息又永远不变的黄色的脸。
  
  在淮阳听戏  乔 叶
  
  跟着《人民文学》采风团在淮阳的日子里,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天晚上的戏。那天晚上,晚饭过后,会方给我们安排了地方戏欣赏,说是邀请了周口当地的名角来演出,这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太喜欢了。我这个看着土台戏长大的柴禾妞儿,随着年龄的增长,是越来越喜欢听戏了。每逢回到老家,听到哪家唢呐响,就会忍不住去凑个热闹,听上一会儿。
  淮阳,乃豫东一县,古称宛丘,也就是《诗经·陈风》里的那个宛丘。又称陈州,即那出著名的豫剧《包公下陈州》之陈州。淮阳隶属周口,周口最有名的地方戏是越调,越调是河南三大地方剧种之一。成就最高的当属被周恩来称为“活诸葛”的越调大师申凤梅。在河南乡下,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都会来上一句:“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忽然想起,小侄女最近参加地方公务员考试,其中有一道题是要求考生列举河南地方三大剧种,她回家得意地告诉我:“他们都只知道豫剧,只我还多知道一个。”我问她是什么,她昂昂然答:“是越剧。”我哭笑不得。
  听戏的地方是一个南北朝向的大餐厅。北端起了一块两砖高的地方作为舞台。暗红的背景帷幕上拉着一条鲜红的金字标语:欢迎各位领导来淮阳指导工作!这种标语真是放之四海皆准,我不由得想起我家小区对面某单位的门楣上一年四季闪烁着的彩灯字型:欢度佳节。
  最先上台的是个两三岁的小丫头,梳着能铮铮的朝天辫,声音稚嫩清脆,她唱的是曲剧《风雪配》选段“今日是我出闺的前一晚上”,姑娘待嫁前夕,感慨万端,心态复杂。“朝天辫”的一招一式显见得都是模仿而来,自己并不明了戏里的意思,然而也正是这份纯真的懵懂更让人心疼。然后是一个大些的女孩子唱,仿佛有意比较似的,也唱了这段,果然就成熟一些。更有趣的是,过了些时分,又有一位女演员唱了这段,她看样子已经年过四十,眼角皱纹隐约可见,却是唱得最好,眉眼转动,风情万种,字字有韵。不仅新娘的滋味全都有了,还多了几分其他的滋味在里面——不由感叹:唱戏者也是随着岁月在懂戏啊。我曾经私自猜想:对于年龄大的女演员来说,饰演少女和少妇更像是一个奢侈的游戏。台下的日子在那儿搁着,敦敦实实,没有缝隙做梦。只有在这台上,她才能还原到青春。而台下的人也惯着她,忍着她,由着她,宠着她,尽着她的本事。她能把自己装得多无知,就尽可以把自己装得多无知,能把自己装得多哀怨,就尽可以把自己装得多哀怨,能把自己的欲想释放得多充分多可爱,就尽可以释放得多充分多可爱。总之,她用角色把干枯了的记忆泡软,泡成酒,再从嗓子眼里倒出来,去醉别人的耳朵,也醉自己。
  接下来的几段都是现代戏,却都与土地有关。这也不稀奇,河南的三大地方戏豫剧曲剧和越调风味虽然各有不同,最大的共同点却有一个,都很土,从根儿里听都是土戏。哪怕表面上再风花雪月再亭台楼阁,那种侉侉的调子一响,浓得化不开的土气便扑面而来,带着不由分说的家常和亲切,将你裹到里面。这土啊,土得面,土得酥,土得细,土得可心可肺,可肝可胆,土得人每一寸骨头都是软的。没有什么比这土味儿更丰满,更宽厚,更生机勃勃,更情趣盎然。土就是河南戏的真髓。这要了命的土啊。
  且听这段《洼洼地里好庄稼》:“我这走过了一洼那个又一洼啊,洼洼地里好庄稼,在这里要把那个电线架,架了高压架低压呀,低压那个线杆两丈二,高压线杆两丈八……”还有两段选自被誉为现代戏经典的《朝阳沟》,一段是城市小资银环刚下乡的时候和拴宝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两人说着家常话识别庄稼:“(拴宝)翻过了一架山。翻过一道弯。(银环)这块地种的是什么庄稼?(拴宝)这块地种的是谷子,那块种的是倭瓜。(银环)这一块我知道是玉米,不用说这一块是蓖麻。(拴宝)它不是蓖麻是棉花。(银环)我认识这块是荆芥,(拴宝)它不是荆芥是芝麻……”另一段是不想再吃苦的银环正离开朝阳沟途中时:“……那是咱挑水浇过的红薯,那是我亲手锄过的早秋。那是你嫁接的苹果梨树,一转眼已变得枝肥叶稠。刚下乡庄稼苗还出土不久,到秋后大囤尖来小囤流……”和土地的感情终于让她犹豫了:“……我往哪里去?我往哪里走?好难舍好难忘的朝阳沟。我口问心,心问口。朝阳沟,朝阳沟,朝阳沟今年又是大丰收……”
  也只有那时的人们才对于土地有那样饱满的自信、那样天真的勇气和那样纯真的眷恋。放在现在,无论如何不会有这样的心情和这样的戏了。忽然想:演员在舞台上唱着小戏,人却在土地上唱大戏——土地可不就是一个最厚大最古老的舞台?一代代人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角色。譬如淮阳这片土地:六千五百年前,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在此建都,因此此地又被称为“羲皇故都”。战国时期,楚顷襄王迁都陈城,史称郢陈,故淮阳又称“陈楚故城”。秦时这里初设陈县,后置陈郡。公元前一九六年,以陈在淮水之北,改名淮阳。时光荏苒中,淮阳五次建都,四次封国,统制府郡,州县兼置,始终是豫东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因其漫长错综的历史纹理,颇有渊源的人文掌故便俯拾皆是:孔子在陈讲学达四年之久,“陈蔡之厄”弦歌不绝因此成为千古绝唱。“八斗才子”曹植被其兄封为淮阳王,最终长眠在了这片土地上。苏辙出任陈州教谕时,和其兄东坡在此有过龙湖泛舟的悠闲。采风几日,我们在这老舞台上又听到了以前闻所未闻的新曲:宛丘平粮台是中华第一古城,太昊伏羲陵是中华第一陵,龙湖是中原第一湖,湖里的荷花呢,是第一荷,就连此地生产的玩具布老虎也是第一虎……我不知道与我同行的那些外地作家在听这些“第一”的时候是否在偷笑,是否会想:怎么这么多“第一”?怎么这么敢朝大里说啊?反正我对这些“第一”是认可的。我尊重淮阳人民的认识和想象:这些个第一,不是指规模,也不是指质量,而是指起点。伏羲给了他们“第一”的底气,因了伏羲,这里万事万物的起点都可以从六千五百年前算起,这片土地的骄傲和自豪已经走了六千五百年,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担得起这些个“第一”。
  其实,不仅仅是淮阳,在我们中原。随便哪一块土地的历史都够说上个三年五载,用某军阀黑色幽默的语言风格形容就是:罄竹难书。细细寻来,几乎每处都是一出大戏,长戏,好戏——土地是永恒的舞台,时间是永恒的编剧,命运是永恒的导演,这土地上的一切,当然包括我们人,都是永恒的演员。
  压轴戏演唱者是越调大师申凤梅的弟子申小梅,主持人介绍:她扮相儒雅,飘选隽永,唱腔高亢浑厚,表演稳重大方,酷似其师申凤梅。舞台上的她身材修长,一袭白衫白裤,看起来俨然一个风韵少妇,但一出口却是雄浑男音,果然悦耳。她唱了两段,一段就是最脍炙人口的《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是《收姜维》里的一段,赵云被姜维大败天水关,诸葛亮安慰他:“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如今你年纪迈发如霜降,怎比那姜伯约他血气方刚……”第二段则是《三传令》,说的是诸葛亮如何排兵布阵收姜维,节奏偏快,带有军令的紧急性,她唱得行云流水一般:“一支将令往下传,马岱将军你进前,自从你们兄弟归了汉,随定山人许多年,马超为国把命断,单撇将军保河山,山人我来取中原,天水此战你当先。那姜维出阵你迎战,战姜维只战到红日滚滚坠西山,诱他催马将你赶,莫让他转回天水关。二支将令往下传,关兴张苞恁进前,父保先帝把业建,你们子承父业保河山,父元勋,儿好汉,随定山人取中原,日落西山去接战,你们大战姜维临阵前,你三人扣定连环战,战姜维只战到一更二更三更天……”
  她是得了真传,唱得真好。可听她唱完,我却有些不满足。回到家,又找出申凤梅的版本听了一遍,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满足:她唱得太得意太顺畅了,她是在以年轻诸葛的姿态唱暮年孔明。她的精气神儿里,没有申凤梅的那份苍凉。
  申凤梅的诸葛戏我全看过。不同的戏有不同的诸葛。《出山》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舌战群儒》锋芒正露,机智圆融。《吊孝》成熟老练,稳重大气。《收姜维》的背景则是:刘备关羽张飞马超黄忠皆已死,人马苍凉,岁月更苍凉,如果他看透世事,那就是苍凉。如果他看不透,依然是苍凉。他安慰发如霜降的赵云,是苍凉。他给同时代战死疆场的大将们的子嗣排兵布阵,本质也是苍凉。申凤梅的戏里,就有诸葛亮这份无边无际的苍凉……
  屏幕中的诸葛亮低矮消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落魄。那时的申凤梅已经患糖尿病多年,体重只有三十五公斤。但正在吟唱的她依然充满刚硬的光彩。——忽然觉得:“苍凉”这个词,似乎是不妥的。一切都如此苍凉,但这个人依然在顽强前行。或许还是袁世海先生说得更准确吧,他说:“女演员唱老生往往苍劲不足,申凤梅运用了膛音,鼻音等等,唱得很有气度,体现了老孔明的特色,这是难能可贵的。”
  他用的词,是苍劲。
  申凤梅一生无子,终生在戏。在那出她永远也看不到的却以她为绝对主角也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越调新戏《申凤梅》中,戏中的她如此自白:“常言道日月如梭人生短,叹白发青丝飞霜转瞬间。过往事仿佛在眼前浮现,蓦回首已虚度六十八年。十一岁凤梅我家中遇难,不愿做童养媳才学艺科班,出科后演草台连年战乱,九死一生仗乡亲命才保全。二十岁幸遇得阴霾初散,旧戏子变成了人民演员。三十一党旗下发出誓言,报党恩把此生都付梨园。三十六京城拜师总理接见,铺就我艺术生涯新的开端,实指望凭好风宏图再展哪料想逢内乱一梦十年。新时期万象更新芳菲吐艳,返舞台羽扇纶巾再谱新篇。五十二登银幕了却夙愿,为观众顾不得白发新添。自此后十六年未敢怠慢,哪怕是多演一场多唱一句心中也甜……”
  她信奉“戏比天大,戏比命大”。五十三岁那年,丈夫去世时,她在唱戏。六十六岁那年,唯一的亲人妹妹申秀梅去世时,她也在唱戏。那天,她唱的是《诸葛亮吊孝》,唱完“跪灵堂哭了声周都督”,想要站起时却久久不能,同台的演员和满场观众无不落泪,浸泪的掌声经久不息。
  ——听戏的人,听的何尝不是自己?唱戏的人,唱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听过这样的用心灵唱出的戏,怎么能够轻易忘记?以这样的用心灵唱出的戏,怎么能够会被轻易超越?
  临别淮阳的时候,朋友不经意间吐露的一个信息让我的心至今深深酸痛。他说,因多种原因,一九九五年申凤梅去世之后,她的骨灰至今没有安葬。这是个多么漫长的谢幕仪式啊。土地在等待着她,等待着这个唱了一辈子戏的孩子,可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土地的怀抱?
  愿她早日安息。而我们,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依然还要怀着最宝贵的热爱,在这辽阔的土地上,在这铁打的舞台上,顽强、坚韧、苍劲地生活下去,唱完自己的戏,像她那样。
  
  陈楚有大美  哨 兵
  
  淮阳,古称陈。历经夏、商、周等朝代演变,至战国末,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将白起拔郢(今荆州),楚顷襄王芈熊横迁都于此,又名“陈楚故城”。两千多年前,淮阳与我的故乡古楚地是有着凄婉、哀怨般的牵连的,用腥风血雨、流离失所等汉语中最悲苦的词来表述,也毫不为过。入淮阳,对我来说,就是顺着历史的脐带,重回人类的母体。
  但历史总让人不堪回眸。
  战神白起拔郢的前一年,即楚顷襄王二十年(前二七九年),在今湖北宜城东南处引峡谷流泉,溃毁宜城东北角,大败楚军,并溺死城中百姓十万之众,以致尸淤城东池塘,奇臭难闻。史称鄢之役,鄢即宜城。宜城战役的惨烈,黎民百姓所受战火之苦,以臭池两字可窥全貌。楚秦纷争,宜城是楚拒强秦的最后一道防线。现今,宜、荆两地相距也不过百十公里。宜城门户既已被淹,楚国将倾的命运就指日可待了。
  但那时的熊横,似乎拿“唇亡齿寒”这古训全不当玩意,依旧与一拨佞臣淫乐无度地混得火热。这本没什么好厚非的。吃好、玩好、听好话是中国古代帝王的通病,更何况,少时就在齐、秦两国做人质的熊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多年,一旦君临天下,就该加倍补偿早年吃过的苦头,没必要卧薪尝胆、发奋图强,此乃为王常情,可谅;就算《战国策》借庄辛之嘴,数落过熊横的种种混蛋行径,包括不问国政等等,也应不是楚亡的症结。
  而顷襄王弃逐屈原才是致国殇的死穴。
  倘若混蛋熊横能放手让屈原这个三朝老忠臣去朝中主事,芈氏即使终年不理朝纲,只忙吃喝玩乐,那该是楚国大幸。后世蜀汉有史可鉴。阿斗仅听命父言,托国孔明打点,在杀机四伏的三国缝隙里,照样也能过上奢华逍遥的日子。所以,顷襄王犯下的不可饶恕的君王之罪,在于重蹈了他亲爷老子怀王的覆辙:顷襄王四年(约前二九五年),因怀王客死秦地,屈原以歌辞排解对令尹子兰等小人的愦恨,从而招惹王者之怒,遭再次弃逐。从此,楚国就成了个“群臣相女石以功,谄谀用事”(《战国策》)的名利场,再没人敢在芈家那俩糊涂太岁兄弟的头上动土了。多年后,连看出楚国已是凶兆连连的庄辛,也只敢撂下一句楚国必亡矣,就远远地躲到赵国,避难去了。难有两种,一为国难,二是庄辛怕熊横拿对付屈原的横招,以莫须有的罪名加害于他,干脆一跑了之。
  庄辛就是那个创造了成语“亡羊补牢”的老辩士,好歹也算芈家后裔,才斗胆在河南境内当着熊横指桑骂槐,把亡国之君骂着蜻蜓、黄雀和黄鹄。所谓穷途末路,不得已,熊横就把那本家长辈的良言纳了一回。在既无美酒肥羊、也无锦瑟管弦、更无歌伎仕女的三无氛围中,失国流所的熊横只能听信于庄辛的忠告,派兵驻守信阳三关,阻秦军北上;并重用“申、息之师”,借淮河天险布防,挡秦军南下,继而建都于淮阳。
  但若把楚亡的国恨家恨全都栽在熊横一个人身上,熊横可就冤大了。还得拉上怀王来问责。从怀王十五年(前三一三年),张仪重金贿赂楚国文武百官开始,至怀王二十四年(约前三○四年)屈原反对楚秦订立黄棘之盟,被第一次逐出郢都为止,枭楚,其实早已现出了没落样。屈原定有感知,有《离骚》为证。
  看来,楚亡,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是王祸……
  考古学界称:中国历史,一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西安,六千年看淮阳。漫游在淮阳这块有着厚重历史的中原腹地,我并无意寻着典籍,去探幽历史的功过、曲直。
  我是旅人、过客,只在乎眼前风景。
  但总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萦绕,对比着脚下的豫东平原与千里之外的江汉平原。
  一样的田野、村庄、城市,一样的人民,唯一不同,在于豫东庄稼地不种水稻,只种高粱、大豆和玉米。淮阳已颇具北方的风貌,粗犷、峻朗。那一口口竖在地头的灌溉用机井,有如一个个弓身田垄的农人,铆足劲,正与缺水的大地进行着无言的抗争;更像一座座无字的丰碑,诉说着淮阳人的坚韧、顽强和智慧。在江汉平原,水资源之丰富,连空气也是能拧出水来的啊……
  穿行于豫东平原明亮而热烈的阳光里,满目的郁葱色,更彰显了上苍对淮阳的恩宠和眷顾;而贯穿双耳的庄稼拔节声,恍若历史回音,无时无刻,不在引领我重返遥远的过去……
  至公元前二七八年顷襄王二十一年,曾经强大的楚国,在熊横和他父亲楚怀王的昏聩中元气大丧,终于破败、亡国了。
  有方家言,屈子是在秦军破郢那刻,作《哀郢》后于汨罗江抱石自沉的,千百年来,民间也信任此说。显然,这只是人民出于对屈祖的热爱,经过艺术加工后的历史。一来,郢破之时屈原流放在外,以战国时代的通讯发达程度而言,是断不可能产生当今电视直播效果的;而且,从《哀郢》里“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这两行诗来分析,《哀郢》当作于被流放九年之后,即顷襄王十三年仲春(约前二八五年前后),离前二七八年郢破之日,相差六七年。
  注意到有资料表明,《哀郢》是屈原对流放生活的回忆,诗中“民”指屈原自己,“离散而相失”指屈原被放逐后,与家人亲族的分别和离散。但如此个人化写作的解释,明显有悖于诗人开篇对百姓生活动荡不安而遭罪受苦的叩问,更不符合屈原忧国忧民的精神世界。
  另一个疑问就会接踵而至。
  《哀郢》非郢破之作,但其中描述的战争流离图,是哪一年的写实呢?
  从屈原第二次被流放至《哀郢》诞生,即前二九四年至前二八五年,秦楚间并未发生战事,只有战争一触即发的可能存在。也就是顷襄王六年秦伐韩大胜之后,秦王下战书威吓楚国的事件。当时,从不知治国是何滋味的顷襄王,已寝食不安、忧患重重,楚国的混乱就可想而知了。我们有理由做出如下推测:《哀郢》呈现的战争惨况,应是王宫仓皇出逃的缩影,但与真正意义的民间无关。
  有史料告诉过我们这样一个事实:在人口极度匮乏的战国时代,统治阶级清醒地意识到,人口寡众是衡量国力强弱的硬指标。碰上战败方幸存下来的人民,并不会一味杀之,而是迁往别处。平时令其开荒垦田以补国库空虚,战时可做兵源补给。常年饱受战火掠窃的人民,常年忍受统治阶级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的人民,一切生产、生活物质都应被囤入了国家战备所需,“民”哪有钱财购置车马舟楫,“遵江、夏以流亡”呢?
  我们更有理由推测:“流亡”的,只是那些伪装成百姓的、出逃的王宫贵戚,带着金银珠宝及其家眷、侍女、随从……
  而战败的楚顷襄王,只剩东迁之路可走,“流亡”至陈城,继而在淮阳重建郢都,给今人留下了平粮台等大型楚国贵族墓葬。
  残楚终得以喘息。
  幸好!幸好有淮阳这块宝地,收留了楚考烈王、幽王、哀王、负刍王,这拨来自古楚的皇家难民!
  但这一切,只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至负刍王五年,秦将王翦、蒙武破楚国,并虏走楚王负刍,灭楚做秦郡为止,楚国的历史在陈地延续了三十八年之后,终于寿终正寝,彻底玩完了……
  我沉迷于此段历史,在于自小耳濡目染,总想探出个究竟。经年之中,或钟情过屈祖的赤胆、孤傲、决绝,也叹息于先楚的落魄、隐忍和苟且偷安。但一想到淮阳曾是楚国先祖们的避难所,心中总怀着莫名的感激和感恩。
  ——平粮台上那尘封的碎陶、瓦砾,该是古楚风化的遗恨吧?抑或,是我与淮阳的血肉之牵?
  俯身捡拾一瓣,竟似有千年之重……
  ——我无力抚慰历史的幽深之痛。
  龙湖确是世间奇湖。
  龙湖之奇,在于没有来历,也没有出口、去途。
  未经史料查证,我臆猜,龙湖,应是黄河改道后遗留在大地上的奇迹,经地泉,与淮水相接,再汇入中华文明的母亲河。由此,龙湖的来历,就应是日月风雨的循环往复,去途,当在浩瀚的江海中。
  而当地有关龙湖的传说验证了我的臆猜。当地人告诉我,“龙湖百年不涨、千年不落”。
  龙湖之奇,更在于有《诗经·陈风》做深厚的文化底蕴。
  女导游似乎沾染了我们这个读图时代的浮躁之气。一座让人遐思飞扬的龙湖,却非得搬弄出“西湖”与“威尼斯”来作参照物……
  迷你扩音器里响起《陈风》朗诵声的时候,我心不禁灿然一惊。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的“陂”字,让扩音器读做了“皮”。
  我是吃过这个字的苦头的。幼年,家父逼迫我背《诗经·陈风》篇,因懒散和无知,“陂”字总会被错读,为此没少挨过巴掌,那滋味,没齿难忘。
  但翻开《辞海》,不禁垂头丧气。
  第四百九十七页,《辞海》明确地引用了《陈风》诗句。“陂”读bei(音卑)才有“圩岸、池”之说。
  唉,好好的一篇游记,却让我咬文嚼字起来。
  该没辜负龙湖吧?
  ——没辜负在淮之阳的天赐琼浆,那北方的大美。
  
  伏羲之地,荷花开  葛水平
  
  有水的地方,是没有围栏的地方。七月,伏羲之地的淮阳,一个让我从酣睡梦境中突然惊异的地方,荷花弥漫的香气和色彩,绘制出了淮阳已臻美丽的理想居住之地。没有围栏的地方不叫家园,荷花是淮阳的围栏。粉白的荷次第出现,望远天,太阳笼罩时,把淮阳的上空涂出了淡淡的红晕,那荷花越发妖娆和风致。
  对于淮阳,从一踏上它的土地开始,我就产生了一种直觉,有关它的记载不可以信笔写来。因为,豫东平原的淮阳是中华民族重要发祥地之一,有着伏羲部落族的履迹。我们的行程便也步着古人的履痕:经太昊伏羲氏的宛丘开始行走,便感念太昊伏羲氏所处的时代,即由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渡及父系氏族确立的时期。女性在这里挽了个结,这个结一挽就是几千年,让男性公民在后来的几千年中凭借金戈铁马挑灯看剑的豪迈,昂扬出了千古风流的神采。淮阳,积淀着的文化太厚,以往的旅途,唐诗宋词游记碑铭长联短赋总是与我的好奇随行,那些应景而生的无数传说,总是把我归来的心窍塞得满满。淮阳,只两个字“伏羲”似乎已经令我心重,我的思想不敢有丝毫游离,那一面后退,一面涌来的土地,令我怯于认知、怯于拥有。一切,空阔的虚微处,又充满了一种迫切认知的诱惑。
  淮阳,这个地方的厚重,不是独有的景观和它自在的情态。在这里你可以跳出这片水,但是,你跳不出中华的文化。单纯的人居住的地方,只能是现实的诗意,它闪烁着人黑亮的眼睛和赤黄的皮肤,闪烁着几千年依旧松散的尘埃、花朵和粮食的芳香。但是,淮阳,从以下的一段文字记述中你会发现它无数的文化根须,哪怕是一个过路人来到这里也会把你绊住。
  六千五百年前。三皇之首伏羲在此定都,除建立起联盟的高层领导核心外,太昊伏羲氏还委任了一系列的官职,用来分工管理各方面的事务。所建立的氏族联盟体,虽然称不上国家,但已具有了国家某些特征,可谓是国家雏形。五千年前,炎帝神农氏族又在此建都,开启了中国农业和医药的先河。三千多年前,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首建陈国,后以国赐姓,是为陈胡公。陈胡公为陈氏的得姓始祖。“天下文官祖,历代帝王师”的孔子,曾三次来陈,为他的儒家学说的形成奠定了思想基础,并留下了“陈蔡绝粮”的千古绝唱。公元前二。九年,陈胜、吴广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在这里建立了第一个农民革命政权。这里又是“才高八斗”的曹植的封地。等等。
  大美而不矜之地。站在淮阳的土地上,我这个无知的人,只记住了一句唱词:“陈州府放粮”,还不是很全的,是包公唱的。因为无知,我绝想不到那样的远古的深沉的思考,虽然我很想思考!
  豫东平原上的淮阳,我在二○○八年的夏天到过那里,我无法忘记大片大片的荷叶,大片大片的绿连绵不断地伸展,荷花已经是淮阳这块土地上的另一种生命形式,这种想法使我永远无法漠视在淮阳这块土地上生存的普通的人们,我更愿他们生活在一个有着丰沛肥厚荷花盛开的地方,更愿意他们从文化的章句中跳出来,没有空间的幻境,抖落掉历史尘屑,生活在自在中。
  其实,深厚的文化背景已经扩大了淮阳人的胸襟,一切思忖计较只是我的胸襟。
  淮阳,伏羲之地,荷花开!
  
  智慧的源头  罗伟章
  
  淮阳这片中原大地深居内陆,却被称为“龙都”。相传,人祖伏羲氏在此建都长眠。关于伏羲长眠地有好几种说法,河南人聪明,建太昊陵以为铁证。我们参观的第一站,就是太昊陵。陵园内古柏甚多,皆躯干苍老沉实,枝叶聚于树冠,其中一株,导游说有上千年历史,纹理似鸟,称鸟形纹。不知道这些树是古人手植,还是自然生长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曾有无数双眼睛朝它们注视,有无数只手在它们身上抚摸,我们的目光和手掌,定能与某个祖先的相遇。而这些祖先是从伏羲那里发源出来的。伏羲和女娲的传说,已广为流布,伏羲不仅是人文之祖,也是人根之祖。神话即历史,至少,它构成了人类的心灵史,没有这部历史,我们就无法找到情感上的认同,双脚就不能稳稳实实地踩到大地上,面对日月星辰,风雨雷电,要在这个险象环生的星球繁衍生息,我们就缺乏足够的信心。伏羲陵前,设祭坛,虽是寒冬时节,也香火不断。听当地人讲,每年三月的龙都朝祖会、十月的金秋寻根游,人山人海,香灰飞扬,焰火冲天。这用不着怀疑,祭坛前三株被熏死的古柏可以作证。三株古柏相互倚靠,东边的一株本有些距离的,也半卧下去,躺在同伴的身上。它们一定是有所忧惧,也有所怀想。从外形看,三株树已经死去,色泽如炭,表面燥烈干焦,仿佛体内烧着炉火,但我相信它们的灵并没有死。我崇尚西方哲学中的“物活论”,任何一种事物,都有着平等的尊严,也有着不灭的灵魂,别说一株树,就是用石头雕刻成马,那石马便也有了马的灵魂。位于中间的那株,因长着一只如来佛似的大耳朵,被叫做耳柏,人言,贴到那耳朵上听,能听到来自远古的喧嚣,我也去听了,却只听到了深不见底的寂静。大概,我是没有慧根的人,但我又坚定地认为自己听到的才是真实。古人没有喧嚣,只有寂静。
  人们为什么要拜伏羲?是对人根之祖和人文之祖的信仰吗?我不敢断定。人世间。信仰是多么奢侈的东西。据说历史上众多帝王都来这里拜过,我们进园之前,礼仪队特地再现了六百年前明太祖朱元璋来此拜谒的景象。朱元璋以皇帝之尊,自然求的江山稳固,大地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伏羲是否满足了他,无史书可考。
  伏羲经天营地,取火种、正婚姻、教渔猎、制历法、创八卦、造九针,如此伟业丰功,终使关于他的神话成为华夏民族的主体神话。但在我看来,伏羲最大的贡献,乃是给予了我们一个宇宙:一个可以想象的小宇宙。在这个小宇宙里,我们再不是漫无边际的时空里飘浮的尘埃,而是知道自己的根并建立了各自的坐标。唯大智者才能给予别人宇宙。某些典籍上,绘有伏羲像,散发垂肩,身披鹿皮,目光深邃,活脱脱一个远古智者的形象。智者的所有企望和终极目的,都在于指明道路,至于路该怎么走,还得靠后人自己。
  对伏羲,我们只能拜而不求。
  龙湖与太昊陵一脉相承。据说龙湖是中国内陆最大的环城湖,面积是杭州西湖的二点五倍,只是现在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分割开了。我们游览了跟太昊陵紧邻的东湖,下午,没有太阳但光线明亮,浩大的水域上,习习凉风送来淡香,小船从荷叶荷花和芦苇丛中穿过,安详得像是沉入了远古的岁月。面对一片湖与面对一条河,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知道一条河在路上,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而湖呢?它卧在那里,纯洁而坦荡,同时又沧桑而幽秘。苇岸在一篇散文中写武汉的东湖,说“它的眼睛是历史,脸是故事。它可以沉默,但只要有人渴望倾听,只要它肯,它便可以把它的见闻和经历永不枯竭地讲述下去”,这句话用于淮阳的东湖,似乎更为恰切。淮阳当地人讲,无论眷夏秋冬,无论天旱天涝,龙湖的水位都变化不大,听起来,仿佛它无所来也无所去,找不到起始也找不到终点,没有源头也没有皈依。事实上,它不是无所来也无所去,只是弄不清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正如我们自己。就算找到了自己的根,但这条根是怎样穿越时空,赋予了我们体温和呼吸,依然是一个谜;它的枝叶将如何伸展,是一个更大的谜。上古时候。始祖伏羲氏仰观天象,俯察山川,也发出过同样的浩叹: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最初的问题。成为了永·巨的问题。这让我感觉到,伏羲的智慧,不是飘逸在香火袅袅的陵园里,而是充盈在这片静谧的湖水中。
  位于县城东南的宛丘古城遗址平粮台,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数千年前的出土文物,而是孔子讲学处。《史记》载,孔子到郑国后,与弟子相失,独立郭东门,“累累若丧家之狗”,遂至陈。宛丘、陈、陈州,都是淮阳旧称。孔子是否在陈讲学,《史记》上没有记载,但这是可以猜想的,作为具有远大抱负的政治家和教育家,居陈三年,不可能不找个地方宣传一下自己的理念。我感兴趣的是,孔子为什么要在被讥为“丧家之狗”后立即到陈国去。我相信,他不仅是要给自己的身体找个安歇处,还要给自己的灵魂找个安歇处。智者伏羲曾在那里建都,作为当下的智者,他要去寻觅能跟自己对话的人。孔子为人谦逊,却也极其自信,他去世前向天而歌:“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真是自信得大气磅礴。伏羲也好,孔子也好,他们到了淮阳,哪怕只是呼吸一口空气就离开,也是淮阳一个伟大的停顿。
  河南有许多“第一”,淮阳的太昊陵称“天下第一陵”,龙湖称“中原第一湖”,龙湖的荷花称“神州第一荷”,平粮台出土的一具坐式彩俑,竟穿着黑色三角短裤,没准也是世界第一条三角裤。这些“第一”,我们都用不着去质疑,但在我眼里,它最具价值的“第一”,是智慧。这里是华夏民族智慧的源头。我们不大习惯于梳理。总是在苦心劳顿地奔忙和追寻,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在追寻的过程中牺牲掉了;我们之所以没把生活过好,是因为老想着将要做的事,而不去想想已经做过的事和已经出现过的人。伏羲和八卦,虽是数千年前的生命和声音,却成为智慧的浓缩,让现代人永远无法避开。
  仅此一点,就叫我们对那片大地充满敬意。
  [责任编辑 商 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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